人妻初體驗

中國時報【☉朱國珍】拙樸的父親，將我視為掌上明珠，從來沒讓我進過廚房，更別提傳授我幾道招牌家鄉料理，讓我在人生多元的職業發展過程中，能夠多增加一項履歷。為什麼童稚的我，從來沒有主動學習廚藝的本能與慾望？這應該是個「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的大哉問，至今年近半百，我依然無法理解。不用做年夜飯？新婚的前幾年總在農曆春節期間值班，公婆年紀大，體恤家人的方便，往往擇一餐館完成應景的年夜飯局，我這位媳婦因為新聞工作的關係，總是忙到除夕夜用餐時間的最後一刻，年夜飯必然遲到；到了第三年，媳婦終於熬成職場老鳥，獲得從除夕當天開始休假的機會。原本準備雙手一攤，完全放鬆，恢復小姐脾習，在家剝桂圓啃瓜子泡茶聊天看電視直到開工日，彌補長年工作的辛勞，沒想到好友突然提醒我：「妳不用做年夜飯嗎？」「不用啊！」我輕鬆地回應：「我跟飯店訂好了八菜一湯的年夜飯，他們保證，除夕當天現做，下午五點送貨到府。」「妳，真，的，不，用，做，年，夜，飯，嗎？」好友一個字一個字，充滿著猙獰與咬牙切齒的語音，強烈暗示且用力提醒著我，關於人妻之道。是喔！女人遇到了除夕夜這樣的場面，一定要展示些拿手菜才能符合媳婦這一行的ISO嗎？可是，我從小到大直到為人妻的前三年除夕夜任務，都只是負責吃光光年夜飯而已呢！想起親生妹妹初為新嫁娘那年，同一間父親工廠生產的掌上明珠，她可是拿出攻讀博士學位的精神，用功參閱食譜，在除夕夜完成了一桌包括紅蟳油飯、焗烤明蝦、排翅烏參、煙燻白鯧、紅酒牛肉等佳餚美食，博得夫家一致疼愛與讚賞，且神氣活現地在初二回娘家時，透過照片展現她的彪炳廚藝。而我，光聽到這些深奧的菜名，已經渾然不知其所以然，在這串名單中，勉強認識一些地上爬的水裡游的可以拿來吃的食材，若是要我來準備煮熟，可能中秋節就要開始提前動工。除夕夜水果拼盤如果做菜像買彩券就好了，也許還有一夕成功的機會！然而最客觀的科學公式已經告訴我們，大樂透一千四百萬分之一的得獎機率，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期望幾乎等於是無望。女人，恢復理性吧！還是老老實實準備一道自己能力範圍之內可以完成的料理，便是我做人家媳婦的最大誠意。於是，那一年我精心規劃的「水果拼盤」，上了除夕夜的飯桌。水果拼盤的設計跟洋蔥哲學一樣，都是有層次的。首先，是顏色的搭配。這季節的智利櫻桃紅潤妖媚，貴氣十足，具備畫龍點睛的神奇魔法；水梨與蘋果削皮之後，肉色白皙潔淨像是素顏的孿生姊妹，中間必須滲透幾塊綠色哈密瓜，增加陽剛的辨識度，營造兄弟姊妹一家親的融和感。柳丁雖然是當季水果，且黃澄澄色澤閃耀就像金銀財寶在盤中增添了喜氣，但是為了客人能夠優雅用水果叉進食的貼心考量，必須剝除柳丁的果皮，剩下的果肉翻了面就是白茫茫的背影，混在水梨與蘋果之間儼然是個害羞的山寨小可愛；同樣的道理也發生在柑橘身上，雖然經過我的巧手抽絲可將果肉上的纖維質一根根摘除，還原那近朱淺赤的橘紅色澤，隱隱約約點綴在水果拼盤裡，呈現愛護台灣農產品的決心。可是一想到橘子果瓣完整，一旦事先摘除果籽會破壞包覆果肉的薄膜，透出汁液，混淆其他水果的味覺；但是若不摘除果籽，客人吃一口橘子吐一口籽，這畫面又有點雷同吃檳榔，並非待客之道上上首選。其次，是清洗水果的時間。蓮霧先切再泡水我有個屏東好友是蓮霧水果商，曾經我到他家作客，吃飽喝足想要有所回饋，主動獻殷勤說自己可以幫伯母準備水果，伯母看我外表冰雪聰明，判斷切水果這種小事應該難不倒我，便慷慨地釋出廚房主導權，交給我一整箱頂級黑鑽石蓮霧之後，一家人豪邁地去客廳喝茶休息。三十分鐘之後，我端上一大盤形狀規則，排列整齊的蓮霧水果盤來到客廳，大家熱切地開始享用，甚至迫不及待地直接用手取用珍貴的黑鑽石蓮霧送進嘴裡企圖消渴解膩。三十秒之內，每個人的臉色從歡喜期待瞬間變得凝重，三分鐘之內，沒有人試圖多說一句話或再多吃一塊頂級蓮霧。這樣的沉默維持了將近十分鐘，桌上一盤整齊的蓮霧水果盤彷彿是準備給美術系學生畫素描的靜物樣品，動也沒有動過。「這個，蓮霧……」伯母終於吞吞吐吐地開了口：「妳是……先洗再切？還是先切再洗？」我不解地皺了皺眉頭，問：「這很重要嗎？」伯母慈祥地點點頭。「我怕水果有蟲，所以先一個一個清洗了外皮，切好之後再放進水裡泡著，如果有蟲，這時候應該都淹死了。最後確認每一塊蓮霧都很乾淨，才放到盤子裡。」我誠懇地回答。第二喜歡的水果屏東果園的伯母微笑著，但是她的笑容透露著淒楚，不復當時交付我一整箱黑鑽石蓮霧的豪邁之情。接著，她正色地為我上了一堂切水果入門須知講座。原來蓮霧的纖維質豐富柔軟，切開之後絕對不能泡水，毛細管作用會稀釋甜度，含糖量最高等級的蓮霧皇后，經過這番折騰，瞬間謫貶為平民百姓，完全喪失了身價，也不再具備美味的意義。所以，除夕夜的水果拼盤，該不該泡水？泡多久的水？水中要不要加鹽？加多少的鹽？都是學問，不可輕忽，為完成一道年夜飯壓軸大菜「水果拼盤」，我從中午十二點就開始設計時程表，調度編排每一個水果的外皮洗滌時間，果肉切割時間，以及估算果肉中維他命Ｃ在空氣中氧化變色的時間，務求盡善盡美，一雪前恥，端出一道人人稱羨且懷念不已的年夜飯料理。我愛吃水果，友人贈送我一箱燕巢芭樂，我歡喜接受，並告知「這是我最喜歡的水果第二名。」後來他又送我省產高接梨，我說：「我好喜歡吃水梨，這是我最喜歡的水果第二名。」柚子？「最喜歡水果第二名」；關廟鳳梨？「最喜歡水果第二名」。之後友人不再累問，因為所有的水果在我的排行榜上都高居第二名。日本水果的體驗曾聽聞日本人都將最頂級的水果標示為「優」級，此類仙品只留在國內銷售，供本國人享用，排名第二的「秀」級品才輸出國外。1993年日本水果還可以自由帶回台灣，春末夏初到了日本，必買當季水蜜桃，這種粉粉嫩嫩禁不住一絲碰撞的嬌貴水果，必須每粒單獨泡棉包裝，像是貞操帶似地保護著蜜桃的完美，帶回台灣才有意義。每逢冬季，則是蘋果與水梨的產季，當時出差日本經常向固定批發商買整箱水果，他知道我愛吃水果，總是特別為我保留最「優」級的蘋果，果然粒粒鮮美，食畢齒頰甘甜，幽香仿若吻過天使，即便奔月嫦娥恐怕都忍不住想要回頭。我天性散漫，幾次帶蘋果懶得扛整箱，便拆了紙盒，將蘋果放進登機箱中帶回，這種水果新鮮時硬度頗高，或者我的衣服夠多，帶回台灣的過程順利，亂放在隨身行李中也沒有受到創傷，拆開時依然可口。但是水梨就不同了。那次，批發商為我訂購了優級水梨，在光線不足的旅館房間裡，我拆開紙箱一看，怎麼個個顏色黯沉黝褐，除了外觀沒有痘疤斑點之外，其餘的印象跟台灣硬澀嚼蠟的粗梨簡直沒有兩樣。心裡正嘀咕著商人果然不老實，再加上這趟行程短暫緊湊，我為了省卻多提行李的麻煩，把整箱二十四顆圓滾滾的水梨一股腦兒往登機箱裡倒進去，匆忙中也不考慮箱內還有幾本有稜有角的精裝書籍與雨傘這些東西，統統打包在一起，一路顛簸搖盪回到了台灣。飛機還沒落地，就開始聞到了如影隨形的水梨香，待回到家裡打開行李，將近二分之一的水梨已經扭陷凹傷，不復圓融，最慘的是壓成葫蘆或釋迦狀水梨，想挽救這份美麗與美味都不知從何救起，一粒粒懸空捧起時還會滴汁，我的衣服，書本，化妝品，全都釀成了水梨口味。白色芭樂從何來從此我不再以貌取人。明明青果株式會社都標明了是最優級的水梨，我怎麼會只瞧了不起眼的外表，便忽略水梨品性中纖細與綿潤的特質。那層粗糙的天然褐色果皮，是外剛內柔的偽裝，是唯一的保護色，保護著皮相之下最充沛飽滿卻又不堪俗人一擊的柔軟心。除卻了平庸的外衣，水梨是這麼白皙晶瑩，溫澤透光，仿若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誘惑著我疼惜她，親近她，融和她。這麼需要被關注內在美的水果，卻被我粗心誤解蹂躪，實在是人間少見魯莽暴君，只剩「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從此我小心翼翼愛護水果，珍視每一顆水果背後廣大的產業食物鏈。除了吃得美味也要吃得安全，尤其是料理寶貝兒子入腸化胃的水果，也擔心著街談巷語中處處令人提心吊膽的農藥殘餘，蘇打水鹽水蔬果清潔劑全部上場，最後卻看到專家分析這樣還是不能徹底將農藥清洗乾淨，最好的辦法只有削去所有的水果皮。因此，兒子念小學後第一次在營養午餐中吃到芭樂，回家後不解地問我：「媽媽，好奇怪喔，我們學校的芭樂是綠色的，可是我們家的芭樂都是白色的。為什麼呢？」寶貝，那是因為，為了保護你，就算吃芭樂我也一定要削皮。往後數年，從為人妻到為人母，我的拿手好菜「水果拼盤」愈來愈簡約，簡單到再也沒有出現進口水果，餐餐飯後都是當季盛產過剩的減價商品。在重視健康的大纛之下，其實隱藏著生活的困蹇，餐桌上不復出現繁飾，選項跟著變少。人妻初體驗，承受家庭的重擔，水果拼盤的華麗已不復見，飲食只是為了活下去。天真的孩子從來不質疑我，為什麼連續天天吃芭樂，又連續天天吃柳丁。我時時擔憂著他會如此提問，卻在每一次凝望他臉上單純滿足的笑容時，彌補了自己的無能。（本文收入作者新書《離奇料理》，二魚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