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經】煮出回甘人生 日常野草
30歲那年,李俊頡在澳洲工作,不料海外生涯卻成為誘發思覺失調症的導火線。他深受幻覺與幻聽所苦,一度闖入軍事重地、住進精神病院。
不捨病子身處異鄉,母親飛到澳洲帶他回台,外婆則熬煮青草茶替他調養身體。回到熟悉的農田,大病癒後的李俊頡重拾夢想,2018年使用台灣常見的野草加入茶飲與料理創業,以路邊不起眼的尋常野草,煮出自己的回甘人生。
吸壺內冒出陣陣白煙,李俊頡從木盒中拿出幾株曬乾的野草放入磨碎機,等待透明無色的開水逐漸沸騰,再將磨碎的野草與水均勻攪拌,空氣中飄出一股青草香。
野草泡茶 越喝越回甘
端出一套二杯以咸豐草、仙草與薄荷為基底的「去煩惱仙草茶」,李俊頡說:「我用的一定是台灣常見、完全不需要照養就可以活得很好的野草。」咸豐草又名鬼針草,是台灣鄉間普遍的野草,「它不需要化學肥料、有機肥料,也不怕病蟲害。」野草早已發展出一套跟自然共存的法則,「吃這樣的植物,人的身體才會越來越健康。」
他示意我先喝其中一杯,喝到一半再試另一杯。我一喝,咖啡色的茶汁入喉並不苦澀,第二杯則帶有淡淡清甜,格外爽口。李俊頡解釋:「第一杯是茶的原味,第二杯則放了一片甘草;我希望客人喝到不同層次的茶,越喝越會回甘。」其實,這杯茶也如他的人生,越過越回甘。
2010年,29歲的李俊頡在友人介紹下,遠赴澳洲墨爾本為一位開設家具賣場、從事家具進出口貿易的台商工作。看似令人稱羨的海外生涯,卻誘發他罹患思覺失調症。
「我們的量很大,一個月至少要接二十幾個以上的貨櫃,時間一定會卡到假日。」李俊頡回憶,家具體積龐大,多放在海關幾天便會新增衍生費用,「我們老闆非常省,但澳洲員工非常注重自己的生活品質,你不可能占用他的休假,所以老闆常要求台幹假日加班。」
積壓成疾 受幻覺所苦
當時李俊頡除了負責物流倉儲,還兼賣場企劃行銷,也被派去泰國、越南採購家具,「基本上整天被公司綁住,有時候還要幫忙送家具,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我在澳洲待了2年多,身體慢慢消耗、病就養了出來。」
第一次發病,李俊頡沒有多想,「有一天睡覺醒來,腦子裡突然覺得有人在跟我講話,說我今天不能待在家裡、必須離開家,不然會有危險。我同事很擔心我,一直問我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要這樣?我也講不出個所以然。」
那個週末,李俊頡漫無目的地在墨爾本市中心游走,「我走在路上,發現指標文字都指著某個方向,後來才知道是產生了幻聽、幻覺。」 他走進一處停車場,「在停車場深處我看到一輛軍用車,後來有個管理員跑來,他說一般人不能進來,我為什麼在這裡?還來了很多澳洲警察,拿著長槍、荷槍實彈…我只能跟他說,有人在這裡等我。」
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生病,李俊頡意外闖入軍事重地,之後被送往墨爾本當地的精神病院。入院那天,是他幻覺與幻聽最嚴重的時候,「以前我沒遇過這種狀況,只覺得自己在醫院是安全的。」但家族沒有精神疾病史,台灣的醫師研判,李俊頡突然發病,除了工作壓力過大,可能也與他小時候患有妥瑞氏症相關。
妥瑞氏症 多巴胺偏高
出身桃園的李俊頡,今年38歲,國小三年級時開始出現妥瑞氏症症狀。「我不是那種會發出怪聲的妥瑞氏症,我主要是動作式,會抽搐、會甩頭。我永遠記得我爸抓我去給廟公收驚,還喝符水、催吐、拿香打背,同學都叫我『阿吉仔』。」
講起這麼慘的故事,李俊頡反而笑得很開心。他解釋,醫生發現他分泌的多巴胺天生比一般人多,「多巴胺是神經傳導物質,會讓你有開心的感覺。拜妥瑞氏症之賜,我天生個性很樂觀,但多巴胺分泌過多,神經傳導就會出現抽搐,思覺失調症也是多巴胺在傳導產生問題,出現幻覺與幻聽。」
李俊頡還有一個哥哥,他不愛念書,哥哥則是一路靠獎學金升學,目前在海外工作,「兄弟會有一種比較心理,哥哥有能力去國外,讓我覺得我也必須找機會去國外工作。」
他大學考上文化園藝系、輔修生活應用科學系,課餘之暇,在美式餐廳TGI FRIDAYS打工,從廚房後場做起。大四那年,他被主管推薦到北京擔任國際開店訓練員,進而休學踏入職場;之後進入手搖飲料COMEBUY的澳門公司,後來才到澳洲工作。
住院期間,李俊頡的台商老闆從來沒到醫院探視過他,母親放心不下他一個人身處異地,便飛往墨爾本照顧兒子。李媽媽說:「臨時被通知他住院,我晚上都睡不著,跟他爸爸吃也吃不下,那一陣子暴瘦。」母子在醫院重逢,被幻覺與幻聽所困的李俊頡,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我不是容易掉眼淚的人,但心裡滿苦的。他可能不覺得我苦,我從來沒在他面前表示過。我一直在了解,為什麼好好的孩子會這樣?」
回台休養 日飲青草茶
海外就醫費用高昂,李媽媽認為回到台灣熟悉的環境,對李俊頡病況復原也有幫助,在台、澳醫師的跨海會診下,3個月後,李俊頡順利出院,只是他一抵台就因藥物副作用高燒不退、住院治療。「澳洲的精神用藥是傳統的鋰鹽,容易在人體造成重金屬囤積。我開始出現過敏,全身脫皮,有點像魚鱗癬症,那時真的很折磨。」
在台灣住院3個月後,李俊頡回到外婆家休養,在台中東勢種植水果的外婆,日日替他煮青草茶養肝。「她的果園很早就使用有機種植,地上長了很多野花、野草,外婆都很珍惜,她說這可以煮茶、炒菜,不要浪費。」
他小時候常在外婆家的農田玩耍,也喜歡擠在廚房看外婆做菜,高中一度想念餐飲學校、將來當個農夫廚師,在自家農田旁開餐廳,無奈無法說服家人,「但外婆知道我喜歡進廚房看她煮菜,會教我一些家傳料理。」
休養了半年,李俊頡試著施打3個月一劑的長效針抑制多巴胺分泌,治療妥瑞氏症與思覺失調症,病況穩定維持,他才開始重回職場,「我不會刻意去講生病的事,但人家如果問我生了什麼病回台,我會跟他講我在精神病院的『澳洲奇遇記』。」
花藝課程 成創業契機
2017年,李俊頡在工作上求好心切受上司提拔,被升為部門主管,「我以前個性是要把事情做到完美,天生在職場上好勝心比較強。」持續性的高壓工作再度襲來,曾大病一場的李俊頡,已逐漸能掌握自己的身心狀況,他決定不再為工作而活,遞出辭呈。
半年後,包包品牌「日常經典」準備進駐高雄駁二特區開設快閃店,創辦人黃金樺曾與李俊頡有業務往來,便找他擔任店員。「我一個月3萬元的薪水,工作就是跟客人分享品牌的東西,壓力遠比當高級主管時小得多。後來駁二希望我們能做更多跟民眾互動的體驗課程,帶來更多的客流量,我就利用自己園藝系的專業,設計一個花藝體驗課程。」
他每日到高雄中山大學的後山採集野草,推出一堂定價1,200元的花藝體驗,「這些野草都是可食用性,我都跟客人說,觀賞完不要急著丟掉,洗乾淨還能泡茶喝。有些學員告訴我泡茶很好喝,問有沒有賣茶包?這件事情我就記在心裡。」
因營運效益不錯,隔年農曆春節李俊頡受邀參加駁二的年節市集,開始販售茶包與手沖台灣青草茶。「起初還滿擔心的,平常一杯青草茶二、三十元,突然要賣一杯90元的手沖青草茶,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結果初一還好,初二我們整個攤子就被包圍了。」
一堂無心插柳的花藝課,成為李俊頡創業的起點。他著手整理中藥典籍與文獻資料,陸續在電商平台上推出5款以魚腥草、雷公根與台灣土肉桂葉等為主題的茶包,並進駐台北西門紅樓設置快閃店。
防疫轉型 無菜單料理
2018年10月,李俊頡在紅樓後方的內江街上,與日常經典合作開店,一樓販售包包,二樓則是以台灣野草為主題,提供餐點與飲品的咖啡廳,直到今年3月,才轉型為每人低消800元、包場式的無菜單料理「饗宴」。
李俊頡說,轉型主要是因應武漢肺炎疫情衝擊,且預約制的包場也可控管庫存,同時維持穩定的營收。採訪這天,晚上有一組20人的包場活動,李俊頡下午4點就在廚房內忙進忙出。無菜單料理大量使用符合春天時節的艾草,從前菜沙拉到主餐、甜點,都由他親自發想。
「因為武漢肺炎,所以我找了幾款野草,可以幫助肺部保養、保健,像艾草可以提升身體的免疫力,而雷公根對於女性的抗氧化、養顏美容有很多好處。」去年底,他也和旅宿業合作,以台灣野草協助飯店推出客製化茶包與氣味管理。
因都市野草有受廢水汙染的疑慮,不能就地隨意採集,李俊頡使用的野草,除了在桃園自家農地種植之外,有時因野草無法使用肥料,導致供應量不穩,他也向萬華的老濟安青草店購買青草。
抒發理想 癒心靈傷口
我們跟著李俊頡回到桃園老家拍攝,他和父母準備移植一株樹葡萄。「他一人工作,全家服務。」李爸爸笑說:「我們就盡量在後面給他support。」今年3月,日常野草進駐台北新光三越A4館設快閃櫃,常代打當一日店員的李媽媽說:「創業可以讓他抒發自己的理想,我現在最大的心願是看他平平順順、快快樂樂,心靈的傷口要慢慢醫。」
農田靠海,春天的海風吹得眾人直打哆嗦,唯獨李俊頡像是回到了自在天地,拿著鋤頭走在田間不斷巡視。「現在讓我最開心的事其實是去田裡。」他說:「我從來沒有怨恨生病這件事情。我算比較幸運,不是天生遺傳思覺失調症,好發率不高,但也因為生病,我慢慢認識一些病友,我發現他們一直渴望回到社會、回到一般人的生活,努力讓自己維持最好的狀況,不希望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我希望透過過來人的經歷,鼓勵更多的病友跟疾病和平共處。」李俊頡笑說:「以前我總想把事情做得盡善盡美、把自己逼到絕路。現在誠實面對自己生病,跟家人一起了解這個病症帶給我生活上的轉變,這段時光遠比之前一個人在國外來得珍貴。」
顧客這麼說 吃好料長知識
這是我第6次來饗宴用餐,至今還沒吃過重複的料理。我不是素食主義者,但特別喜歡他們的蔬食料理,美味不用說,最主要是吃完身體沒有負擔感;每上一道菜,俊頡都會解說野草背後的小故事,吃好料也長知識。
- 原料:5萬元
- 房租:4萬元
- 設備:40萬元
- 人事:6萬元
- 合計:55萬元
- 原料:6.2萬元
- 人事:8萬元
- 房租:6萬元
- 雜支:4.8萬元
- 營收:40萬元
- 利潤:15萬元
註:營收及利潤為記者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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